著名作家毕飞宇的新书《推拿》(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10月第1版),是一本关于盲人的长篇小说。毕飞宇本人不是盲人,但他年轻时的特殊经历,使他与盲人结下了不解之缘,写出来的盲人活灵活现。通过《推拿》,能让人们了解盲人的内心世界、行为习惯、人际交往等与健全人的不同之处;能让人们在保护盲人自尊的同时,给予他们必要的理解和帮助;更能让人读出背后的各种人性来。
《推拿》中描述的一群盲人按摩师的独特生活,细微而彻底,作者真正体会到了这部分人群的心灵。表面看来,小说是写给残疾人的,其实也是写给所有人的,因为我们在这面特殊的镜子里能看见自己,看见我们的残缺,想象我们的整全。故事在黑暗中,由手、钱、爱开始,那些盲人兄弟姐妹们和我们一样为生计、为更好的生活奔忙着,但他们比我们更严峻地受限于人的基本条件。小说撼动人心的力量也就在这里:这些人如此地艰难,但他们活得如此坚韧、自尊。
《推拿》里,作者没有大肆渲染盲人生活上的不便,他笔下的盲人推拿师,其实和健全人是一样的,仅仅隔着一层窗户纸。所有的故事都是在黑暗中进行,但你感觉不到黑暗,只发现一个普遍存在的社会,这个社会中的人,仅仅是失去视力而已,其他的东西他们一样不缺。每个人都有幸福的理由:王大夫与小孔勾勒着未来的蓝图;沙复明当上了老板并爱上了一位美丽的推拿师;小马暗恋着“嫂子”。每个人也都有痛苦的理由:王大夫因为经济危机迟迟不能娶小孔;沙复明与另一位老板之间有着错综复杂的恩怨,他的爱情、健康都出现了亏空;小马得不到“嫂子”,只好找“小姐”来填补空虚。在作者的笔下,“盲”不是一个道具,也不是用来区别正常和非正常世界的幕帘。作者感兴趣的不是幕布,而是黑暗本身。明明是盲人,可他们确实在“看”着,这是比眼睛本身更厉害的“眼睛”。
凡涉及到残疾人,似乎总也离不开同情与关爱。正像作者所说:“同情是好的,关爱也是好的,但问题是,小说家不可以做同情与关爱的注射器。”此刻,把残疾人看做另一种人,是对残疾人最大的侮辱与伤害,重要的是学会对他们平等的尊重。因此,在写作中,为了人物的饱和度与真实性,作者勇敢地放弃了一些琐碎的念头,这一切都来自于对残疾人的尊重。都红是小说中最美的姑娘,有着美好的音乐天赋。但她不能忍受舞台上主持人向观众宣布她是“自食其力”的代表的说法,因为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在“自食其力”。因而,当她的大拇指残疾后,她不接受任何人的怜悯和捐款,包括她身边的朋友。她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都红美丽而自尊的背影使我们心生敬意,让我们再一次思索什么是真正的尊重,什么是真正的对别人的尊重。
在《推拿》里,几乎所有的人物关系都是错位的,正是一次又一次的错位,小说获得了推进的动力。作者认为:“在人生所有的错误当中,错位是最令人遗憾的错误。小说是一个黑暗的故事,它的错位是醒目的,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其实,我们每时每刻都在错位,只不过再也没有一个器官可以提示我们了,这是一个苍凉的遗憾,也是一个十分文学化的遗憾。它伤害了人生,却滋养了作家。小说没有满足于普通人的“窥视欲”和“怜悯癖”,而是把他们的日常生活作为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来书写,所以这是有尊严的、错位的书写。
读罢小说,感觉盲人纵然也有各种不完美,但相比之下,健全人的残疾却是更加明显。文中眼睛明亮的角色往往都是有突出缺陷的:两个前台女孩相互勾心斗角;厨师金大姐连一顿饭的分配上都要分个亲疏远近;王大夫的弟弟是个不学无术的无赖、赌徒。总之,这部作品,主角都没有清澈的眼光,拥有这一资源的偏偏浪费了它。用盲人的“眼光”去“看”这种对比,很毒,入木三分。
《推拿》毕飞宇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8年10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