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特纳舅舅这个人物太雷锋了。可也想,陷入他一样人生绝望晚景,妻离子散绝症在身,大夫声若洪钟地说,想干点儿啥就干点儿啥想吃点儿啥就吃点儿啥吧……可能人也会变?在情不自禁奋不顾身关注他人的过程中忘了自己?也不是没可能。
认同感最强的是特纳的外甥汤姆。所谓认同,除了他很不雷锋,还有他生不逢时的落寞。他应该是最像奥斯特本人的。也只是猜。最可作证的细节出现在P144页:汤姆居然对数十位作家的“享年”倒背如流。它当然符合汤姆文学博士的身份,可换个角度想,它更契合奥斯特本人的文学造诣。
奥斯特安排一个文学博士开着夏利在北京街头揽活儿这事儿,无论在北京还是在上海还是在纽约都足够荒唐。奥斯特别有用心。惟有这种荒唐至极的桥段,惟有这个三厢夏利大小、永远无法深呼吸的闭塞空间,才适合奥斯特塞下他足够多的命运喟叹。
有“奥迷”猜度奥斯特本人至少患有轻度“幽闭综合症”,不无道理。从《神谕之夜》到《纽约三部曲》,从《月宫》到《密室里的旅行》,奥斯特小说故事大都发生在密闭环境里不说,他笔下的主人公也大都在洞穴似的空间里冒险、历险,有险无惊、有惊无险。
主人公生活在故事的幽闭里,而奥斯特则生活在营造幽闭、突围幽闭的过程里,也是一种写作治疗。广言之,任何一种写作,无不带有幽闭属性。纸张、屏幕、书房、字台、键盘乃至被我们轻轻点开的那个握儿得窗口,都约等于展现或进入一个狭小、幽暗的空间。
有的作家最终从故事里走了出去,而那些没走出去的作家,则一直窒息在第三自然段倒数第二句结尾处的那个逗号的焦灼中,并最终成为医学上所谓“幽闭恐惧症”的一个新病例。甚至就连阅读也如是。汤姆是坐在出租车上用无尽喟叹无情幻想在最大程度上自我哀悼自我抚慰,而我等则走进这册32开的小黑屋,尾随他的荒唐,伴随始终:
“这工作给你一条通往无实体存在的捷径,一个宇宙混乱基质的惟一进入点。你整夜开车在城里转,你永远不知道下面要去哪儿。乘客爬上你的出租车后座,要你把他开到某某地方,那就是你所去之处。”
“每个目的地都是任意性的,每个抉择都是偶然而定。你飘啊,晃啊,尽快开到那儿,但你对事情真的没有发言权。你是诸神的玩具,你没有你自己的意志,你身在那里的惟一原因是为他人的突发念头服务。”
天下熙熙,谁又不是程度不一的幽闭症患者呢。“不过也有愉快的时候,是美好,小小兴奋,你忘了你是生活在地球上,想象自己在飞翔,出租车长上了翅膀……你把躯体留在后面,进入世界的丰厚和真实。”(P26~27)我们与作者与汤姆的区别只在于幽闭空间不一样。
幽闭成为生活,就是生活。它被我们辛辛苦苦落实为暮鼓晨钟秋来春去,落实为论坛,手机,QQ,博客,别墅,汤耗子,安居房,乃至驴友网必须注册才可登录的那个热热闹闹的留言区。F107
《布鲁克林的荒唐事》
保罗·奥斯特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